乡医慎子

发布时间:   作者:尤凌波  来源:文化艺术网-文化艺术报

      乡党,是关中农村对老乡的称呼。溯起源,早在周朝时就规定五百家为党,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乡,合称为乡党。“老乡”华夏大地几乎处处都讲,但唯有“乡党”只有秦地才说。乡党是由一个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组成的,他们每个人的命运、遭遇、经历,无不折射着一个时代的发展、进步、坎坷、磨难、悲欢…… 
  丰仓有个门中兄弟叫慎子,说是兄弟,其实比丰仓要小二十多岁哩,丰仓与慎子爸同岁,但见了慎子爸,不叫“大”不敢开口,人家辈分在那搁着呢。论起来,丰仓他爷大概才与慎子爷是堂兄弟,但丰仓这一脉光景凄惶,而慎子那一脉,却富甲一方。慎子他爷那时从秦岭以南的柞水镇安,把桐油生漆贩运至关中道上,再把关中道上的麦面、棉绸贩运过去,生意做得很大,光西安城就开了几家商铺。有一年,把挣下的银元,装进几条麻袋里,用马车往回驮运,途中,一条麻袋被银元磨出个洞,那银元就从西安城断断续续掉了一路,竟不知晓,从此落下个“银人”的绰号,到了慎子爸手里,已是旧时的乡长了。 
  世上事就这么公平,丰仓家世代穷苦,人丁却旺,代代都是五六个弟兄,慎子家银元车载马驮,人丁却稀,每一辈都是一半个,那半个指的是女娃。旧时大户人家子女都婚嫁迟,反正家境好,不怕寻不下,还要门当户对,挑着挑着就耽搁了,不像穷人家,早早就给娃踅摸下家,差不多就成,不敢挑剔,迟了就抹脱了嘛,一个婚迟子晚,一个早婚早育,几代人下来,辈分就差了一截子,这就是慎子比丰仓小了二十多岁的原因。 
  慎子的命不好,一天少爷的好日子也没享受过,因为慎子是解放后出生的,但却因家庭成分高受了累,自小就被打入另册,遭人白眼、歧视,好在慎子爸并非为富不仁之辈,相反,还时常周济门中、乡党,但大氛围使然,一年到头,老两口都是被责令打扫村街的卫生。慎子的名字就是他爸给起的,告诫儿子凡事要谨言慎行、小心谨慎。慎子从小就沉默寡言,远离热闹红火,其实热闹红火之处也轮不上他。无事时,就在家读书写字、吹笛子、拉二胡,尤其喜爱中医,丰仓爸的老屋是慎子常钻的地方,跟着丰仓爸学号脉、看病。丰仓爸本来是想把中医的本事传给儿子哩,但四个儿子一个也不愿学,就专心传授于慎子。慎子沉静、聪慧,才学了一年多,号脉时左右手腕寸关尺相对应着的心肝肾、肺脾命,无不烂熟于心,且脉象中的盛微冲弱之间的细小表现,均能被他准确捕捉,然后开出药方让丰仓爸看。给人看病就像开车,初学者胆子都大,车开得也猛,开着开着,就知道害怕了,那车速反而慢了下来。慎子病症找得准,药也下得重,并大胆突破十八反中的一些禁忌,让药以毒攻毒,反而收到了意想不到的疗效。一时,声名鹊起,那时乡村缺医少药,这方面管控要求也松,慎子也就以一个赤脚医生的身份正式开始了他的悬壶人生。 
  慎子虽然病看得好,但个人婚姻却迟迟难以解决,那时,有哪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地主成分的家庭呢,这不是害娃呢嘛。那时关中道上乡村人家,渭河以北,若有残疾男娃,或成分高的家庭,川道上寻不下媳妇,都设法跑到陕北那地界去寻,因为陕北更苦焦,而关中道则相对富庶。渭河以南的同类情况,又多从山里头的柞水镇安甚至四川一带寻媳妇,慎子就是从柞水娶的媳妇。大山深处,都风景秀丽,反而应了“深山出俊鸟”这句话,慎子的媳妇在山里还显不出,一出山,就看出了眉目俊俏,身材婀娜,除口音稍蛮,其他都胜过当地女子,过门时间不长,抓药、碾药、炮制、熬药,样样都拿得起放得下,成了慎子的好帮手,一刻也离不开她了。几年间,又为慎子连生了两个男娃。 
  太阳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小麦收了种苞谷,苞谷收了又种小麦,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得很快。眨眼间,就迎来了改革开放,慎子又考取了行医执照,先在镇上租了一间门面,开了个诊所,几年工夫,就买了一院临街房,两个娃也先后上了医学院,老院子反而空闲,一年也难得回去看一次,那院子里的荒草长得便比人还高。 
  慎子行医有个特点,就是见了穷人,病照看,药照开,没钱了先记上,有了给,没了也不催。见了开着小车从西安城慕名来的,那费用可是分文也少不得,因此,口碑颇佳。无事时,热茶香烟供着,与书法爱好者写写书法,拉拉二胡,吹吹笛子。每天早晚,还爱到田野里、浅山处转悠,转悠时必定提个藤笼,一是活动身体,二是顺便采些药草,拿回去了洗净晾干,这也是他敢周济穷人的原因,用他的话来说,“也不摊啥本钱,捎带着就采回来了”。 
  慎子一生中最不慎重的事情,便是做了一回与看病不相关的生意,那是他在被人请到西安城里看完病后,请他的年轻人极力鼓动他倒腾钢材,那段时间,十人九倒,人们见了面,一开口都是问要钢材、水泥、汽油、沥青不,所以也不算啥。也是这几年太顺了,慎子便有些膨胀,拿出了全部积蓄投了进去,结果,那年轻人钱到手后人却再也寻不见了,慎子大病一场。好在慎子的俩娃医学院毕业后,先后分到了省城医院,分别拿出了一些钱给他补上。经此打击,慎子就有些看淡世事,正好二儿子也不安心在医院干,嫌不自由,慎子便让他辞了工作,回到老家,接手了自己的诊所。慎子就此与老伴,专职为俩娃看起了孙子。

编辑:庞阿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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