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龙池

发布时间:   作者:羊羔毛  来源:文化艺术网-文化艺术报


/ 羊羔毛


于你亿万年的生命,我只是一个过客。很多次,似有许多话想对你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直到这一次。

这是一年中最炎热的时节,过黄官近塘口,峰回路转,一片清幽,龙池,我们来了!那一汪碧水是你含情脉脉的眼眸,远远地便无比深情地打量着我们,没错,老朋友了!远山嵯峨,层层叠叠,杉林已换了绿装,苍翠欲滴,如一群青春勃发的少年。漫步林间,看阳光从云隙间照射下来,放眼望去,波平如镜,清澈的水面上全是你临水照镜的影。冬儿扬石击水,水花迸溅处镜面碎裂,那影莹莹闪闪瞬间也碎了。原谅孩童的顽皮,他只是在以特殊的方式表达对你的爱慕。伫立水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透的凉意。“好一个神仙地方!”那是第一次见到你的文友在惊呼。时间尚早,还无其他游人,此一刻,你便完完整整只属于我们这一行人。仔细端详你、触摸你、感受你,纵情地与你合影,单人的、双人的、多人的,全体的。

你的守护者——原庙坝乡的老乡长谢庭武来了,我们于林间围着他自成一圈,聆听他讲述那些关于你的动人故事和遥远传说。

“龙池这一块应该是亿万年前大地震形成的一个椭圆形的喀斯特地貌死火山口,南接光雾山,西邻黎坪镇,东面这山脉像龙脊盘卧,西面这水杉林拱卫环绕。传说远古时候这里曾经有一只美丽的凤凰,当年东海龙王游历天下时,看上了这只凤凰,后来就与凤凰生下了九个不成仙的孽子,看,就是眼前这九座山梁。”顺着谢老手指处,果然不多不少九座山峰。

“以前的柱凳石和龙王老爷化成人形的石头我都保管着呢。”谢老急于补充,唯恐我们质疑,遥远的神话成了他心中的执念。

“前面那座山,龙头山下面一点点,看到了吧?形似笔架,叫笔架山,它是汉王刘邦坐镇汉中汉台时,一开门就正对着的一座山。我曾经专程去汉台看过,那扇楼门果真就正对着,汉王刘邦一边指点江山,一边蘸龙池的水,写下激扬文字。”但见谢老手指处,三座锥形的山峰直插云端,酷似一个摆放墨笔的巨型笔架。

“龙池是什么时候兴盛起来的?这里的原住民都来自哪里?”有人兴至发问。

“在盛唐时候就兴盛起来了,之后几经兴衰沉浮,现在只有100多户400余人了,我刚来时访问了村子里好几位近百岁的老人,他们也都是后来者。林子后面你们去过没有?有三棵距今200多年的银杏树,传说是乾隆皇帝亲手种植的。由于地形地势奇特,自古以来,这里便是土匪草寇时常出没的地方。据说清朝灭亡的时候这里土匪草寇尤其猖獗,笔架山上挂的都是干尸。还有当年土匪抢黄官的时候,是塘口的几个大财主想方设法联系到红军,后来红军就是在那座山湾里消灭的土匪。”跟随老人指引,目之所及,龙脊罅隙处似有千军万马从历史的尘烟中奔腾而来。

“早些年,老龙池村有二百八九十户人,都是从其他地方落草到这的,他们在这里种植鸦片,然后拿出去卖,卖了钱再回到原住地……

“这里也是老红军路,我刚来的时候还去拜访了当地一位黄老太婆,她是当年为红军送信的红色交通站的站长,国家还给她发补贴,都是我亲自去给跑办的。

“塘口上面的庙坝还有一座挡墙,是通往米仓古道必经地。(经查挡墙即庙坝关,位于庙坝乡南端,川陕界山上。此关‘险踞崖侧,陡临深涧,出入上下,人难并行,诚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见《续修南郑县志》。)三国时,曹操驻汉中,在庙坝高桥河以南的山梁上依山修筑了防蜀的‘挡墙’,长200多米,现在都垮掉了,之前我去的时候山门还在,两座山合体是一个圆形的拱门,底下是一个峡槽,两边是悬崖,山上能驻扎一个营的兵力,虽然没有剑门关雄伟,但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翻过挡墙就是四川的桃园。安汉在黎坪开垦的时候挡墙那还住的有人,过了挡墙再过白树崖(音)就到了黎坪。但最早去黎坪走的是龙池边上这条道,从塘口上来,这是一条直线,到四川起先也是从这里走,米仓古道正宗线路原是这里,翻过大山还能看见一些很大的石头,上面人踩马踏的坑都还看得见。有古寺院还有这么好的水源补充,可以放马屯兵,所以说,龙池曾经的兴盛是可以想象的……〞

眼前的老人如数家珍,滔滔不绝,仿佛害怕一停顿我们就会跑掉了一样。遗憾的是,由于行程仓促,我们当日并未能抵达他讲述的那些饱含传奇色彩的古树古道。傅菲说,古道是寂寞的时间隧道,走进去,仿佛可以看见古人迎面而来,戴着斗笠,褡裢里藏着不多的珍贵货物……着实令人神往。然而,更让我肃然起敬的,却是谢老细述起你的前世今生,满脸的兴奋与爱怜。一个人,从青春到白发,从弱冠至古稀,从最初的乡村建设发展领路人到今天据守湖畔的农庄老人,一生的光景都交付给了这片深爱的土地,或许在他的眼里,你就是他要守护的母亲,爱人,女儿。或者说守护你已成他守护自己最自洽的一种生活方式。那无数个新月如钩,夜阑人静时,你便是他一个人的江湖,一个人的星辰大海。

一次次脑补,依然无法全然想象亿万年间你的真容变幻。沧海桑田,你到底经历了怎样的风霜血雨?!湖畔的废墟,是时间难以淹没的渡口,为什么人们不断前来而后退下,而你却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时光回到那个令人难忘的冬天,小城纷纷扬扬一夜大雪,清晨推窗,眼前银装素裹分外妖娆。然而城市的喧嚣与浮躁使那雪很快化成了脏污的水。

“到龙池去看雪吧,我打听了,昨晚又积了厚厚的一层。”当雪再落下时,故乡在龙池村的文友相华邀约我们来看你。

越野车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眼前果然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百米。途中不时可见有车辆搁浅在半途,同行的几位男士下车给四轮绑上防滑链。继续蛇行,越靠近你,能见度越低,天地间愈发肃静而庄穆,道旁清一色玉树琼枝,积雪厚重处,偶尔有枝干承不住,那雪便陡然掉落下来,玉碎般惊心。大家七嘴八舌,不断发出惊呼,频频感慨宛如到了东北雪乡。下了车,顿觉寒意凛冽渗骨,却有一种透彻心扉的颖悟,自然之美,最是撼人心魄!湖面已封冻,群山阒寂,旷远绵邈,你出世之美使人们疲惫的神经得以彻底放松,大人们在你水晶般的湖面上摆弄各种姿势,跳舞、歌唱、撒野,放纵得犹如回到了童年。孩子们在你的胸前堆雪人,打雪仗,嬉戏奔跑。远处、近处,粉妆玉砌,守护你的排排杉木犹如身着洁白铠甲整装待发的士兵傲然挺立,天地之间的静美与安谧让人屏息。与朋友们漫步林间,听雪静静落下的簌簌声、远处若隐若现的犬吠声、脚踩在雪地上积雪嘎吱嘎吱的碎裂声,伸出手承接漫天飞舞片片飘落的雪花,圣洁之感扑面而来……也是那次,相华引见我们认识了村里的老支书——他的亲戚谢庭武。就在杉林旁的那排板房前,欢腾累了的我们,抖落一身雪花,进入屋内,围着燃烧正旺的炉火,享用着谢老早已为我们煮好的老茶,桌上盘子里摆满核桃、板栗、橘子,每人再来一碗热腾腾的黄官老盐菜面,在最冷的季节,那样的一间雪域小屋里,温暖的炉火,山野的美味,志同道合的文友,连同窗外无声飘落的雪花,隔世的圣美,永远刻进了我的脑海里。

又一个秋天朗日,我们说服父亲来看你,已是层林尽染的深秋,杉林换上红褐色的外衣,林间铺满落叶,半掩碧水半秋山,湖面野鸭自在翔游,风轻轻地吹,野菊花旁若无人地开,你婀娜的身姿引来无数摄影留念的人。那时母亲远行不久,家人们还沉浸在无比沉重的丧亲悒郁里,说是看你,其实更为排解那挥之不去的哀伤。那天父亲身着藏青色的羊毛外套,头戴一顶新买的绅士帽。“爸爸,给您拍张照,看这里多美啊!〞小心翼翼试探。“我不照,有啥好照的?!〞父亲的严肃让我们无所适从。这时,一只翻飞的晚蝶不偏不倚歇在了父亲帽檐上,“别动!”小妹声起,旋即打开手机拍摄。“看,今天穿戴周正的像个军官,蝴蝶都想和您合影,也成全我们,和我们拍几张吧。”“像得很!〞父亲嘴角难得浮过一丝淡淡笑意,我们快速跑上前轮换着与他合影留念。山风拂过,杉林似响起了阵阵热烈的掌声。来自自然的抚慰最是治愈人心,想每一个人百年之后终究要换化为这山川大地中一粒粒尘埃,那么所有的远行也就无所谓失去。在你对面的农家小院落座,朴实的老妈妈端出核桃、板栗等山果招待我们,沏一壶老茶,有一句没一句闲聊,听老妈妈讲一讲新农村的喜人变化,看阳光迈着优雅的步伐一寸一寸前行,光阴澄澈不留杂质,有一阵,感觉日子也没有那么难熬。那只蝴蝶,难道是你派来启人智慧、拂去忧伤与寂寞的天使?

几年里,数次来临,几度告别。却始终没能在春天来看过你。但我能够想象出,生机勃发的日子里,你定会呈现另一种绝美与清旷:随风寂寞奔跑的群峰,春意撩拨的杉林,湖畔缤纷的桃花,湖面踱蹀的早鸭,空谷里悠扬的百灵鸟……你的神秘,你的传奇,你的圣美,让我的一次次拜谒如领神旨。下一个春深时节,我定再来一睹你的芳容。

而今,通往你的水泥道路全部修通了,未来,必然会有更多的人来探寻你,来爱你,但我心里却又萌生出几分隐忧,害怕你被过度炒作,害怕你会遭到破坏,如果那样,我宁愿你,永远是那个遗世而独立的女子。朋友说我想得太多了,你有那么多爱你的人们,还有像谢老那样生生世世守护着你的虔诚子民,你注定会被呵护,被怜惜。但愿吧,因为那正是我所盼望的。

 

编辑:西亮           责编:慕瑜           终审:吴汉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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